一个隐字,在中国可以牵扯出太多的故事,体现了中国人剪不断的情结。它可以是一种人生态度,可以是一种自主的选择。那些隐者,他们就是远离了朝廷,退隐到山林,回归到自然与本真的状态中,才求得了身心的大解脱,得到了精神的具足和圆满。
隐,可分为许多种,较典型的有大隐、中隐与小隐之说。白居易曾写诗对隐进行划分,诗里写到,“大隐住朝市,小隐入丘樊。丘樊太冷落,朝市太嚣喧。不如作中隐,隐在留司官。”意思是说,大隐虽然在名禄上不吃亏,但伴君如伴虎,朝不保夕,如履薄冰,危机重重。小隐呢,虽然可以洁身自好,免去尘俗的烦扰,但又太过冷清寂寞了。大隐和小隐,白居易都不喜欢,他喜欢的是中隐。其时,白居易任太子宾客分司这样三品的闲官,既无朝争之危,又无杂事之扰,还无奔波之苦。他可以在登临山水、杯酒声色中充分享受生活的闲情逸致,这有多好啊。应当说,象白居易这样的中隐者,代表了中国绝大部分读书人的生活理想。它暗合中庸,权衡了利弊,平衡了矛盾,这样活着,你看,多悠闲,多惬意,多么的不累。
白居易如果早生数百年,他的中隐之说在陶渊明时代提出,是要被陶渊明不齿的。陶渊明的隐,名声太响了,响彻古今,稍接触过中国古代文化的人,谁会不知道呢?然而,陶渊明的隐,是绝对彻底的归隐。他拒绝官场,不会去“为五斗米而折腰”。要让他在大隐与小隐的夹缝中安身立命,他才不干呢!小隐就小隐,陶渊明也无所谓!他本来就“少无适俗韵,性本爱丘山”。所以,你看,辞去彭泽令回到乡间后,陶渊明立刻觉得“今是而昨非”,为当年的食禄日子而后悔,万分庆幸自己“迷途”还“未远”。 他“开荒南野际,守拙归园田”。他“ 白日掩荆扉,对酒绝尘想。时复墟曲人,披草共来往。相见无杂言,但道桑麻长”。他“久去山泽游,浪莽林野娱。试携子侄辈,披榛步荒墟”。他才不会象许多仕宦之人那样发出“一入侯门深似海”的苦叹呢,满心装的是“回头是岸”的无尽的欢欣。陶渊明的隐是欢乐的,他以农家为乐,以弄孩为乐,以布衣为乐,他见山也乐,见水也乐,见乡间万事万物都乐。唯独不愿听闻官场二字,听了,陶渊明也立马会去溪边,把耳朵洗干净的。
然而,世间人如陶渊明这样欢乐地归隐,毕竟在少数,许多的小隐者都是不得已而为之。于是,在这些隐中,我们看到的就不是欢欣了,而是清静。不仅如此,这样的清静,也不是真正的清静,它更多是一层覆在表面的衣服,裹在里边的,仍有一颗不安分的心。
辛弃疾,就代表了这种隐。说到辛弃疾,我很替他的不公平待遇鸣不平。他是真豪杰,“壮岁旌旗拥万夫”,曾以五十余骑,深入万人敌营生擒叛贼张安国。南归后,一心不忘北伐收复失土。然而朝廷奉行主和政策,偏安江南,苟且偷生,让热血男儿英雄无用武之地。你看朝廷是怎么用他的:史载乾道八年(1172年)之后的不到十年间,辛弃疾被调动工作达十一次之多,干的是与收复失地无关的工作,而且每调动一次工作,他离北伐前线就越远。尽管如此,辛弃疾始终不忘北伐事,他积极备战,在湖南组建了飞虎营,在福建设立了备安库。只可惜,他这样奋发有为,朝廷并不买他的帐,偏听谗言,将他一贬再贬。在这种处境下,辛弃疾的心底郁闷忧愁,我们想想也可以知道。他在《水龙吟》中写到,“把吴钩看了,栏杆拍遍,无人会、登临意”。“倩何人唤取,红巾翠袖,揾英雄泪”?他当年可是说“求田问舍,怕应羞见,刘郎才气”的,可在屡遭打击之后,也只得无可奈何,发出“却将万字平戎策,换得东家种树书”的悲愤感慨。在不被朝廷所用的日子里,他隐了起来。据说,他的归隐之地开始是在江西上饶的带湖,后来在带湖的居所失了火,就在一个叫瓢泉的地方又盖了房子。实话说,我读辛弃疾的词,他那些豪放派的代表作,好是好,但太愁。而他的写归隐生活的词,我倒是很喜欢。《水调歌头·盟鸥》自不必说了,你看“带湖吾甚爱,千丈翠奁开。先生杖履无事,一日走千回。凡我同盟鸥鸟,今日既盟之后,来往莫相猜。”多有趣!更有中学课本选用的《西江月》,“明月别枝惊鹊,清风半夜鸣蝉。稻花香里说丰年,听取蛙声一片。七八个星天外,两三点雨山前。旧时茅店社林边,路转溪桥忽见。”多有趣!还有那阙《南歌子》,“散发披襟处,浮瓜沉李杯。涓涓流水细侵阶。凿个池儿,唤个月儿来。”多有趣!可是,这些词,如果我们仔细品品,却很难发现有陶渊明那样的归隐欢乐。就算有,也是淡淡的,轻轻的,丝丝缕缕的,微风一吹就会散的。辛弃疾这类词中构筑的情景,无论嘴上所说、眼中所见、心中所想,都与人事无关。他是太失望于人事了,所以才转向了山林自然,于是,“一松一竹真朋友,山鸟山花好弟兄”。一方面,险恶懦弱的朝政,让他实在心灰意冷,于是,他要让自己安静下来。心安静了,山林也安静了。但这样的静,是清冷孤独的。它不像陶渊明,陶渊明隐则隐矣,但尚与农夫往来、共谈农事,有的是热闹和欢欣。另一方面,辛弃疾终生都抱定了要收复故土失地的理想,他的隐,虽然是对现实的失望,但理想之火未灭。纵使“春风不染白髭须”,他始终没有忘掉“举头西北浮云,倚天万里须长剑”,一颗虽老不死的心,还在激烈地跳动。
以上是近日读书,对中国文化中隐的一点看法。当然,也还有其他的一些隐,它们含有告不得人的功利目的,或是为了博取日后的好名声,或是为了更好地以退为进。那样的隐,仅仅是一种生存的计略,就不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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